第四章:木屋

  木屋比远看更旧。
  娜丝提亚推开吱呀作响的门,屋里飘出一股陈旧的木头气味,混着干草和炉灰的余味,正对着门是一个不大的厅,中央摆着一张粗木桌子,三条腿稳着,第四条腿下面垫着一块薄石片。靠墙的地方有个壁炉,炉膛里堆着灰烬。另一面墙边立着两个书架,木头架子被书压得有些弯,书脊的颜色都褪了。
  利布拉站在门槛上。
  娜丝提亚回头看了她一眼,示意她进来。
  利布拉跨过门槛,靴子在木地板上踩出轻轻的响声。
  “你住这儿?”
  “我不住这儿。”娜丝提亚把斗篷解下来,随手搭在桌边,“我只是有时候来这儿。”
  利布拉点点头,像是懂了,又像是没懂。
  娜丝提亚蹲在壁炉前,伸手拨了拨炉灰。灰烬下面是几块没烧完的木柴,黑黢黢的,一碰就散。她捡起几根细柴,架在炉膛里,魔杖一挥。
  火苗蹿起来,舔着木柴的边。
  娜丝提亚站起身,推开左边一扇门,自己先进去了。她推开窗户,积年的灰尘扑簌簌落下来,在阳光里腾起一团雾。她把柜子的门打开又关上,弯腰看了看床底下,然后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  “进来吧。”
  利布拉走进去。房间不大,窗边有一张桌子,窗户对着屋侧的湖泊。床靠墙放着,木头架子,铺着薄褥。
  “以后你住这儿。”娜丝提亚说。
  利布拉点点头,站在房间中央,不知道手该往哪放。
  娜丝提亚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转身出去了。
  利布拉听见她的脚步声穿过厅堂,推开另一扇门,然后是一阵翻动东西的声响。她站在原地,打量着这个即将属于她的房间。窗户关太久了,木框有点变形,留着一道缝。
  桌上有一个圆形的铜盘,盘面上刻着细密的线,还有些她不认识的符号,她伸手想碰,又缩回来。墙上什么都没有,除了一个钉子和钉子下面一道长长的划痕——大概以前挂过什么东西,后来取走了。
  她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
  湖泊就在几十步外,湖面是很澄澈的蓝——像娜丝提亚的眼睛一样——在阳光映衬下,被风一吹泛出了一道道金黄色的水波。
  “利布拉。”
  娜丝提亚的声音从厅堂传来。
  利布拉转身出去。
  娜丝提亚站在另一扇开着的门边,手里抱着一团东西。那扇门在壁炉的右边,之前关着,利布拉没注意。
  “这间是我的。”娜丝提亚朝门里指了指,紧接着屋内刮起起了一阵清风,把沉积的灰尘都卷走了,余下了冷冽的空气。
  娜丝提亚在壁炉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,或者说躺下。那把椅子宽大得很,铺着一层洗得发白的羊毛毯,她整个人陷进去,两条腿搭在扶手边上,靴子悬空晃着,眼睛闭着,炉火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  利布拉站在厅堂中央,不知道该往哪去。
  “随便转转,我先躺会。”娜丝提亚说。
  利布拉看向那两个书架。书脊高高低低挤在一起。她认不出上面的字,那些字母排成一串,对她来说只是些弯曲的线条。
  “娜丝提亚姐姐,女巫都会占星吗?”
  “啊,实际上我不太会。”
  “那个铜盘不是星盘吗?”
  “是。”娜丝提亚说,“但那星盘不是我的。”
  “那是谁的?”
  娜丝提亚没有再回答,像是睡着了。
  利布拉只得继续看着那些书。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落在书架前面的地板上,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着。壁炉的热气烘着她的侧脸,暖洋洋的。
  “你认识字吗?”娜丝提亚忽然问。
  利布拉摇了摇头。
  娜丝提亚从椅子上坐起来,帽檐推上去了,露出那双深蓝色的眼睛。她看着利布拉,目光比之前柔和了些。
  “想学吗?”
  利布拉愣了一下。
  “认字。”娜丝提亚说,“想学的话,我可以教,之后可以再教你魔法。”
  “想。”利布拉说,声音很轻。
  娜丝提亚点了点头。她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目光在一排排书脊上扫过。她的手在几本书上停了停,又移开,最后抽出一本不算太厚的,走回桌边。
  她把书放在桌上,翻开,推到利布拉面前。
  然后她拉过椅子,在利布拉身边坐下。
  利布拉低头看着书页。上面有字,有画,但她一个也不认识。她只能盯着那些弯曲的笔画。
  木屋里突然静了下来。
  利布拉抬起头,发现娜丝提亚正看着她,而不是看着书。
  “怎么了?”利布拉问。
  “我在想,”娜丝提亚说,“从哪儿开始。”
  这回答让利布拉愣了一下。她原本以为女巫什么都会,什么都懂,一下就能解决所以事情。
  娜丝提亚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。她伸手把书往利布拉面前又推了推,指尖在书页上点了点。
  “你先看这个。这个就是你好(Bonjour)的意思”她说,“里面的B、o、n、j、o、u、r就是组成它的字母。”
  “字母?”
  “对,先从字母学起……”
  炉火噼啪响着。窗外有风吹过,带起湖面上细细的水声。利布拉跟着娜丝提亚念出了一个个字母单词她旁边,眼睛紧紧的盯着书本,脸不由得凑近桌面。
  突然她听见娜丝提亚轻轻笑了一声。
  不是嘲笑,是很轻的、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笑。利布拉抬起头,看见娜丝提亚的嘴角确实弯着一点。
  “你不用那么用力。”娜丝提亚说。
  “用力?”
  “盯着它。”娜丝提亚抬了抬下巴,指着书页,“它不会跑。”
  利布拉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她想说她没有用力,她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看。但她说不出来,只好又低下头。
  娜丝提亚的手伸过来,落在她肩膀上,轻轻按了按。
  “放松。”她说,“慢慢来,有时间。”
  利布拉点点头,肩膀绷着的劲儿松了些……
  利布拉学的比想象中的快,仅仅一两个星期,就能读一些简单的句子了。
  木屋里渐渐有了秩序。
  娜丝提亚的生活简单得出奇。她每天醒得早,天刚亮就出门,有时候去林子里,有时候去湖边,回来时手里总带着点什么——几根枯枝,一捧野菜,偶尔是两条用魔法顺手捞上来的鱼。利布拉醒来的时候,炉火已经燃着,锅里的水正冒着热气。
  早饭过后是认字的时间。
  娜丝提亚把那本薄书摊在桌上,手指点着一个个单词,让利布拉跟着念。利布拉念得慢,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往外挤,像走在不熟的路上,生怕踩空。娜丝提亚不催,只是等着,等她念完了,就点下一个。
  “不错。”娜丝提亚偶尔会说。
  到了下午,娜丝提亚有时候会消失一两个时辰。她不说是去了哪,利布拉也不问。这种时候,利布拉就一个人待在木屋里,坐在窗边,对着湖面发呆,或者继续翻那本她已经能读出大半的书。
  书里的故事很简单。讲的是一只兔子,在森林里找回家的路。兔子遇见了松鼠,遇见了狐狸,遇见了猫头鹰。每次遇见,兔子都会问:你知道我的家在哪吗?它们都说不知道,但会给兔子指一个方向。兔子就顺着那个方向走,一直走,一直走。
  傍晚,娜丝提亚回来的时候,利布拉正蹲在湖边,把手伸进水里。水很凉,凉得她手指发麻,但她没有缩回来。
  “在干什么?”
  利布拉回过头。娜丝提亚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手里提着一只野兔。
  “在看鱼。”利布拉说。
  “看到了吗?”
  “没有。”
  晚上,娜丝提亚把野兔剥皮、清理、架在火上烤。油脂滴进炉火里,滋滋作响,腾起一小团一小团的烟。利布拉坐在桌边,借着火光继续看那本兔子的书。她已经能读出大部分句子了,只是有些词还不太明白。
  “‘迷……迷失’是什么意思?”她指着书上的一个词问。
  娜丝提亚翻动着兔肉,头也不抬:“不知道自己在哪,不知道怎么回去。”
  利布拉低下头,看着那个词。兔子在森林里迷路了。它不知道自己在哪,不知道怎么回去。
  “那我以前,”利布拉忽然说,“是不是也迷路过?”
  娜丝提亚的手顿了顿。
  “你指的是什么?”
  “就是……”利布拉想了想,“村子烧掉之后,我一个人蹲在那里。不知道自己在哪,不知道怎么回去。那是迷失吗?”
  炉火噼啪响着。
  娜丝提亚没有说话。
  “算是吧。”娜丝提亚最后说。
  她把烤好的兔肉取下来,撕下一只腿,递到利布拉面前。
  “但现在不会了。”利布拉接过兔腿,咬了一口。肉很烫,烫得她龇牙咧嘴,但她没吐出来。她嚼着肉,看着娜丝提亚。娜丝提亚也撕下一块肉,慢慢吃着,目光落在壁炉的火苗上。
  那天晚上,利布拉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铺成一条窄窄的银白色带子。
  她忽然想起妈妈。
  想起妈妈做的苹果酱,想起妈妈煮的草药,想起妈妈在星星底下告诉她,哪颗是北极星,哪颗是北斗七星。那些星星的名字她都忘了,但她记得妈妈的声音,很轻,很软,像风吹过麦田。
  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  枕头是娜丝提亚用干草和旧布做的,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。利布拉深深吸了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
  第二天早上,利布拉醒来的时候,听见厅堂里有声音。
  她披上外套,推开门。
  娜丝提亚站在桌边,面前摆着一个铜锅。她手里拿着一个木勺,正在锅里搅着什么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,飘出一股甜腻的香气。
  利布拉愣住了。
  娜丝提亚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  “站着干什么?”她说,“过来尝。”
  利布拉走过去,踮起脚尖,往锅里看。锅里是褐色的浓稠液体,里面浮着一块一块的东西,像是——
  “苹果?”利布拉问。
  “苹果酱。”娜丝提亚说,“我答应过你,记得吗?”
  利布拉没有说话。
  她只是盯着锅里那些咕嘟咕嘟冒泡的苹果块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她眨了眨眼,把那点酸意眨回去。
  娜丝提亚用木勺舀起一点,吹了吹,递到她面前。
  “尝尝。”她说,“我第一次做,不知道行不行。”
  利布拉低下头,就着木勺抿了一口。
  苹果酱很烫,烫得她舌尖发麻。但那股甜味一下子涌上来,灌满整个口腔,灌进喉咙,灌进胸口,灌进那个一直空着的地方。
  她嚼着那块苹果,嚼了很久,才咽下去。
  “怎么样?”娜丝提亚问。
  利布拉抬起头,看着娜丝提亚。娜丝提亚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,和昨天晚上的火光一样。
  “好吃。”利布拉说。
  她的声音有点哑,但确实是笑着的。
  娜丝提亚点了点头,收回木勺,继续搅动锅里的果酱。
  “那就行。”她说。
  炉火噼啪响着。窗外,湖面上洒满了金色的阳光,风一吹,碎成一片一片,亮得晃眼。
  利布拉站在桌边,看着娜丝提亚搅动果酱的背影。娜丝提亚的斗篷搭在椅背上,只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袍子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细瘦的手腕。
  “娜丝提亚姐姐。”利布拉忽然开口。
  “嗯?”
  “谢谢你。”利布拉笑着说,眼睛弯起来,鼻梁上的雀斑也跟着挤在一起。
  那天晚上,利布拉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  不是因为做噩梦。
  只是因为她心里装着什么东西,满得快要溢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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访客 2026-04-10 14:27

可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