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利布拉醒来的时候,房间里吊床不见了。
阳光从关不严的窗户缝隙里挤进来,在积着灰尘的地板上切出几道狭窄的光带。
利布拉坐起来,被子从身上滑下去。她愣愣地坐在床沿,脚够不着地,晃了两下。房间里很安静,能听见楼下隐约传来的杯盘碰撞声,还有远处集市开张的喧闹。
她看了爬下床,走到窗边。
镇子醒了。青石板路上有了行人,提着篮子的妇人,扛着工具的工匠,慢吞吞的马车。一切都和昨天来时那个安静的傍晚不同,显得平常,甚至有些乏味。
娜丝提亚不在。
利布拉转过身,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。床铺凌乱,椅子空着,水壶还在桌上。然后她看见,桌上放着半块用粗布包着的黑面包,旁边还有一个陶碗,碗里盛着些乳白色的东西。
娜丝提亚起得要早得多,或者说根本没睡,天刚蒙蒙亮时,她便从酒馆里面出来了。
她先去了一趟镇子的济贫院。那是一座低矮的石砌建筑,墙皮剥落,院子里空荡荡的。
济贫院比她想象的小。
一座低矮的石砌建筑,墙皮剥落了几大片,露出里面发黄的灰浆。门口的榆树确实死了一半——朝东的那半枯着,朝西的那半却还活着,枝头挂着几片蜷曲的叶子,在晨风里簌簌地响。
娜丝提亚没有敲门。
她站在榆树底下,听着墙内的声音。一个女人在喊——不是喊,是呵斥。嗓音粗粝,像砂纸刮过铁皮。“起来!都起来!天亮了还躺着——你以为你是谁家的小姐?”然后是脚步声,乱糟糟的,有孩子被绊倒的闷响,有另一个孩子在哭。啪的一声——手掌打在皮肉上。“不许哭。”
娜丝提亚把帽檐往下拉了拉。
她想起的,不是济贫院。她想起的是马厩。
马厩很冷。稻草扎在腿上,刺痒刺痒的。马蹄在隔壁隔间里不安地踱着,偶尔发出一声低哑的嘶鸣。她蜷在角落里,听着外面广场上的人在堆柴火。一根一根。她数了。数到第七十三根的时候,她闻到了烟味。然后她就不能再数下去了。
马厩里没有窗户。但从木板缝里能看到外面的火光——橘红色的,一跳一跳的。
娜丝提亚从榆树底下走出来,整理帽檐,向酒馆走去。
娜丝提亚推开酒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然后径直走向客房,推开房门。
利布拉正坐在床沿,手里捧着那块黑面包,听到开门声,她抬起头,浅蓝色的眼睛看向门口,嘴巴停止了咀嚼,手里还捏着剩下的半块面包。
娜丝提亚走进房间,反手带上门。阳光把那几道光带推移了一些,落在利布拉晃荡的小腿边。
“醒了?”娜丝提亚问。
利布拉点了点头。
娜丝提亚蹲了下来,深蓝色的眼睛紧紧的盯着利布拉。
“我早上出去了一趟。”娜丝提亚说。
利布拉又点了点头,等她说下去。
“跟我走,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收留你......”
桑皮耶镇太小,愿意收留一个陌生孩子的家庭更少。
铁匠是个膀大腰圆的红脸汉子,站在锻炉前,锤子悬在半空。他听完娜丝提亚的话,摇了摇头。“我家已经四个了,最小的还在吃奶。不是不想帮——是真的养不起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没有看娜丝提亚,而是看着炉子里烧红的铁条。铁条在火光里滋滋地响着,几颗火星溅出来,落在他的皮围裙上,又灭了。
娜丝提亚没有多说。
第二户在镇子西边,是个佃农。他蹲在田埂上,手里捏着一块干硬的玉米饼。娜丝提亚说话的时候,他一直盯着地里蔫了的萝卜叶,像在数还有几棵能收。“我们佃农,”他慢慢地说,“今年收成不好。萝卜死了大半。麦子长得矮——你看,才到膝盖。唉不是不想帮。多个孩子多张嘴,这账……这账我没法算。”他抬头看了看娜丝提亚的帽子,又低下头去。不知道是敬畏,还是别的什么。
第三户,杂货铺。
这家男人愿意。他是个瘦高的中年人,戴着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。“我和我妻子一直没有孩子。”他说这话时,目光落在娜丝提亚身后——莉布拉站在几步外,垂着头,两只手攥着裙角。“让她过来,我看看。”
莉布拉走了两步。走得很慢,像是脚底下粘着什么东西。
杂货铺男人的妻子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。她看起来是个温和的女人,脸上有淡淡的雀斑——和莉布拉鼻梁上的一样。她朝莉布拉笑了笑。莉布拉没有回应。
“她不太说话。”娜丝提亚说。
“刚经历那种事,正常。”男人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蹲下来,让自己的视线和莉布拉齐平。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……莉布拉。莉布拉·方丹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男人点了点头,“你识字吗?”
莉布拉摇了摇头。
“没关系。可以学。我这里有账本,有报纸,还有几本旧书。”他直起身,对娜丝提亚点了点头。“我们愿意——”
一声尖利的猫叫打断了他的话。
杂货铺里养着一只灰猫,平时懒洋洋地趴在柜台上。此刻它弓着背,浑身的毛炸开,琥珀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莉布拉,嘴里发出嘶嘶的低吼。
“怪了。”杂货铺男人的妻子去抱那只猫。猫挣扎着,爪子在她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。
莉布拉往后退了一步。又退了一步。她的背撞在娜丝提亚腿上。
“它平时不这样——”女人尴尬地解释。
杂货铺男人的表情变了。不是厌恶——是犹豫。那种犹豫,仿佛在说“我不知道你会带来什么”。
“也许……”男人斟酌着措辞,“也许让她在这儿住几天试试?如果能适应——”
“不了。”娜丝提亚说。
出了门,莉布拉才抬起头。她的浅蓝色眼睛里没有泪,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熄灭了。
“那只猫不喜欢我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。
“猫不喜欢很多东西。”
“它怕我。”
娜丝提亚没有回答。她拉着莉布拉的手,穿过桑皮耶那些灰扑扑的街道。青石板路还是湿滑。昨夜那个提着水桶匆匆走过的妇人又出现了——这次她远远看见娜丝提亚,就拐进了另一条巷子,连水桶里的水洒出来都没在意。
娜丝提亚突然停下脚步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“去哪?”
她没有回答,只是让扫帚飞得更高了。
风吹着她的脸。
莉布拉在后面,脸贴着她的背。呼吸很均匀,像是又睡着了——这一次不是梦魇。是那种安全的、温暖的睡眠。那种知道明天不会被人扔掉、知道醒来的时候有人会在旁边的睡眠。
扫帚掠过一片又一片的田野。麦茬在秋天的阳光里泛着金色。远处有一条河,河面上有羊皮筏子,慢吞吞地从北岸往南岸淌。更远的地方,山脊是蓝色的,像用很淡的墨水在天空上画了一笔。
娜丝提亚飞了很久。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,又从头顶往西斜。她飞得不算快——怀里有个孩子,不能太快。
山脊渐渐近了。翻过那片山,就是她的湖,她的木屋,她一个人住了很久的地方。她在壁炉前发过呆,看过书,喝过不知道什么味道的茶。一个人。一个人很好。
但现在她要带一个人回去。
她低头,又看了一眼那团金色的头发。
“醒着吗?”
“……嗯。”声音懒懒的,刚醒。
“快到了。”
莉布拉从她背上抬起头。风把她金色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有几缕粘在嘴角。她的眼睛亮起来——那双浅蓝色的、让娜丝提亚想起湖面的眼睛。她往前面看。
“就是那片山吗?”
“翻过去就是。”
“有名字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湖呢?”
“也没有。”
莉布拉想了一下。“那我能给它取名字吗?”
“不行。”
木屋在湖的这边。灰色的木头,屋顶上落满了松针。远远看去,像一块长在林边的灰色石头。
扫帚降落在木屋前的空地上。娜丝提亚先下来,然后把莉布拉抱下来。莉布拉站在草地上,脚踝被草叶撩着,有点痒。她低头看了看。
“进去吧。”娜丝提亚说。
“你家?”
“算吧”
莉布拉她转过身,仰头看着娜丝提亚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娜丝提亚低头看她。晨光从森林那边斜过来,落在莉布拉金色的头发上,亮得有些不真实。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正在看她——和第一天在废墟里不一样。那天那眼睛里是空的,今天那里面有东西在闪。
“先住下。”娜丝提亚说。
她打开门。木屋里飘出一股陈旧的木头气味,混着干草和炉灰的余味。灰尘在从门口涌进来的阳光里慢慢飘着,像无数颗金色的沙粒。
莉布拉跨过门槛。
娜丝提亚跟在她后面,反手带上了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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