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利布拉醒来的时候,房间里吊床不见了。
阳光从关不严的窗户缝隙里挤进来,在积着灰尘的地板上切出几道狭窄的光带。
利布拉坐起来,被子从身上滑下去。她愣愣地坐在床沿,脚够不着地,晃了两下。房间里很安静,能听见楼下隐约传来的杯盘碰撞声,还有远处集市开张的喧闹。
她看了爬下床,走到窗边。
镇子醒了。青石板路上有了行人,提着篮子的妇人,扛着工具的工匠,慢吞吞的马车。一切都和昨天来时那个安静的傍晚不同,显得平常,甚至有些乏味。
娜丝提亚不在。
利布拉转过身,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。床铺凌乱,椅子空着,水壶还在桌上。然后她看见,桌上放着半块用粗布包着的黑面包,旁边还有一个陶碗,碗里盛着些乳白色的东西。
娜丝提亚起得要早得多,或者说根本没睡,天刚蒙蒙亮时,她便从酒馆里面出来了。
她先去了一趟镇子的济贫院。那是一座低矮的石砌建筑,墙皮剥落,院子里空荡荡的。
但她没有进去,而是站在墙外,默默地听着墙内的呵斥声。
而后娜丝提亚在镇子漫无目的转悠,并问了几户人家,而他们都表示想收养,但没有能力。
“你要怎么办?”她昨天问过利布拉,也问过自己。
现在答案显而易见,却又显得沉重。
娜丝提亚整理帽檐,向酒馆走去。
娜丝提亚推开酒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然后径直走向客房,推开房门。
利布拉正坐在床沿,手里捧着那块黑面包,听到开门声,她抬起头,浅蓝色的眼睛看向门口,嘴巴停止了咀嚼,手里还捏着剩下的半块面包。
娜丝提亚走进房间,反手带上门。阳光把那几道光带推移了一些,落在利布拉晃荡的小腿边。
“醒了?”娜丝提亚问。
利布拉点了点头。
娜丝提亚蹲了下来,深蓝色的眼睛紧紧的盯着利布拉。
“我早上出去了一趟。”娜丝提亚说。
利布拉又点了点头,等她说下去。
“镇子东边有个济贫院。石头房子,很旧。里面大概有十几个孩子,由一个脾气不太好的老修女管着。每天喝稀汤,睡通铺,大点的孩子要干活。我问了几户人家,有铁匠,有佃农,还有一户开杂货铺的。他们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我空着的身后,都说日子紧,多一张嘴,难。”娜丝提亚几乎没有停顿的说道。
“所以,”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利布拉脸上。孩子的脸颊上还沾着一点面包屑,鼻梁上的雀斑在光线下很明显。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
利布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。
“一,我送你去济贫院。你有名字,他们应该会收。在那里你能活下来,有口吃的,有地方睡,长大了或许能学门手艺,或者嫁给镇上某个伙计。”娜丝提亚陈述着“二,你跟着我走。”
她说完,房间陷入了沉默。
利布拉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她的鞋子很旧,鞋尖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袜子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……我想要跟着你。”
“你想清楚了”娜丝提亚回答得很干脆,“我住的地方不固定。有时候在山里,有时候在林子深处。没有邻居,没有集市,大部分时间只有我一个人。”她看着利布拉。
“而且我是女巫。跟着我,你以后可能也会被人叫作小巫婆,被人用那种眼神看,就像昨天酒馆里那些人一样。也可能更糟。”
“我妈妈也是女巫。”利布拉忽然说,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,像在强调什么。
“我知道。”娜丝提亚说,“昨晚你说了。”
“村里人……也那么叫她。但她会治病,会看天气,会好多东西。”利布拉抬起头,浅蓝色的眼睛里有种固执的光,“她不是坏人。”
“我没说她是。”娜丝提亚移开目光,看向窗外。“但这世道,好和坏,有时候不由你做了什么决定。”
又是沉默。
利布拉从床沿滑下来,走到桌边。她把手里剩下的面包小心地放回粗布里,包好。然后她转过身,面对娜丝提亚。
“我就是想选二”她笃定地说。
半晌,娜丝提亚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”娜丝提亚站起身,“对了,还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,我叫娜丝提亚•西蒙,想怎么称呼随你。”
“娜丝提亚——好的,娜丝提亚姐姐”利布拉亲切地喊到。
听到这个称呼,娜丝提亚笑了笑,然后摸了摸利布拉的头“随你。”
集市的喧嚣声像潮水一样,随着她们的靠近逐渐清晰起来。桑皮耶镇的集市不大,挤在镇中心广场和周边几条狭窄的街道上。
娜丝提亚拉着利布拉的手,走进这团嘈杂的声浪里,在一个卖旧货的摊子前停下。
“孩子的衣服,厚实耐穿的,有吗?”
摊主老头“哦”了一声,慢吞吞地从一堆杂物底下扯出几件旧衣。都是粗布缝制的,颜色洗得发白,有的地方还打着补丁。他抖开一件棕色的裙子,尺寸对利布拉来说显然大过头。
她又挑了一双还算结实的羊毛袜,一件看起来足够保暖的旧外套。最后,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双小牛皮靴上。靴子很旧,鞋底也磨薄了,但皮革本身还算完整。
娜丝提亚没说话,拿起靴子在利布拉脚边比了比,大小似乎差不多。
“一共四十八个苏。”
娜丝提亚摇了摇头,最后只要了外套。
“之后去马赛给你买点好的吧。”她对利布拉说。
回到镇外那片她们昨晚降落的小树林,坐上扫帚,她轻轻一蹬地面,扫帚便平稳地升起,掠过林梢,将桑皮耶镇那些灰扑扑的屋顶抛在下方。
风迎面吹来,比昨天傍晚更猛烈,带着深秋河水与泥土的气息,利布拉却不觉得冷。她把脸紧贴在娜丝提亚的背上,似乎生怕被被吹下去。
这次娜丝提亚要去地方远得多,太阳渐渐西斜时,只得先找个旅店休息。
晚上,利布拉在扫帚坐一天,早就支撑不住开始呼呼大睡了。娜丝提亚也躺下了,却睡不着,这两天发生的事有些超乎她的预料了。
首先是消失一百年的龙再度出现,然后有个小女孩要照顾,而这个女孩的母亲居然是女巫……
在娜丝提亚整理思绪的时候,身旁突然传出了急促的喘息声。
娜丝提亚睁开眼睛。
喘息声从身侧传来,急促,凌乱,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喘不透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利布拉躺着的床铺上——那团小小的隆起正在剧烈地起伏。
娜丝提亚坐起身。
她走过去,在床沿蹲下。利布拉的脸埋在枕头里,看不清表情,但能看见她紧攥着被角的手指,指节发白。金色的头发被汗濡湿了,粘在额角和脸颊上。
“利布拉。”
没有回应。喘息声更急了,夹杂着一声很轻的呜咽,像是被什么梦魇压住了,挣不出来。
娜丝提亚伸出手,覆上她的额头。烫。
她掀开被子。孩子的身体蜷成一团,两只手紧紧攥着,膝盖顶着胸口。娜丝提亚把她的身子轻轻扳正,利布拉的头顺势歪向一边,眉头皱着,眼皮底下的眼珠在飞快地转动。
她又叫了一声:“利布拉。”
孩子猛地睁开眼睛。
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却缩成两个小点。利布拉眨了眨眼,目光落在娜丝提亚脸上,愣愣的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,还没喘匀气。
“……娜丝提亚?”她的声音哑了。
“做噩梦了?”娜丝提亚说。
“嗯。”利布拉点点头,用被子盖住脸,“梦里面我在不断往下掉,耳边有奇怪的声音。”
“奇怪的声音。”她起身,去桌边倒了半碗水,端回来递给利布拉,“不管是什么东西,只要是噩梦,就不要去想它。”
利布拉接过去水,两只手捧着,小口小口地喝。
“想点高兴的事情吧。”
“高兴的事情——妈妈做的苹果酱特别好吃。”利布拉把碗放在床头,重新躺下去,被子拉到下巴。“秋天的时候,她去林子里摘野苹果。那些苹果小小的,酸得很,咬一口牙都要倒了。但妈妈有办法。”她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,但说起这个,语调比刚才稳了些。“她把苹果切成小块,放在锅里煮,加好多糖。煮着煮着,整个屋子都是甜的。”
娜丝提亚没有说话。
“有一次我偷吃,还没煮好的,烫了舌头。”利布拉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水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
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窗外的风停了,月光静静地铺在地上,像一层薄霜。
利布拉把碗放在床头,重新躺下去,被子拉到下巴。她侧过身,面对着娜丝提亚站着的方向,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。
“娜丝提亚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做过苹果酱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……你会做吗?”
“我可以学。”娜丝提亚说。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,像是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回答。
利布拉没有接话。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眼皮又开始往下沉。但在彻底睡着之前,她又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第二天中午,利布拉总算到目的地了。
娜丝提亚降落到一座破旧的小屋面前,这座小屋坐落在一片小小的草地上,从这座小屋往东走是一片森林,往西走是个小小的湖泊,再往外就是群山了。
第三章:新的开始
米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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