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龙和女孩

　　风里有焦糊的味道。

　　娜丝提亚从高处望下去，山坳里的村子已经烧成了骨架。横梁塌成黑炭，还在冒烟，偶尔有火星噼啪地炸开。没有尸体的气味。

　　最后那条龙趴在村子中央的广场上，背上的棘刺像一排折断的长矛。它伤得很重，右翼从根部撕裂，拖在地上，血流了一路。但它的眼睛还睁着，琥珀色的竖瞳正盯着娜丝提亚落下来的方向。

　　娜丝提亚慢慢地朝龙走去，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过去这么多年还有龙存在，但她也不在乎。

　　龙没有试图站起来，只是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呜咽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喘气。龙这种生物，临死前总想留点什么。有的吐出一口烧尽一切的火焰，有的诅咒，有的求饶。娜丝提亚见过太多，已经懒得听了。

　　龙的眼睛动了动，视线越过娜丝提亚，落在她身后的某个地方。

　　娜丝提亚没有回头，她的手已经握住了魔杖。

　　但龙没有攻击。

　　它只是看着那个方向，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某种更轻的声音，像是叹息，又像是呼唤。血从它身下漫开，流进石板的缝隙，在高温里发出嘶嘶的轻响。

　　娜丝提亚还是回了头。

　　二十步之外，倒塌的半面山墙底下，蹲着一个孩子。

　　那孩子蜷成一团，两只手紧紧捂着耳朵，眼睛闭着。她的衣服上全是灰，头发被火燎得卷了起来。

　　她还活着。

　　娜丝提亚转回头，看向龙。

　　龙的竖瞳收缩了一下，然后——它笑了。娜丝提亚看得清楚，那张满是鳞片的脸上，确实浮出一个类似于笑的表情。它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。

　　她挥动魔杖。

　　龙的头颅落在地上时，眼睛还睁着，那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那个孩子的轮廓。血从断颈里喷涌出来，热浪扑到娜丝提亚脸上，带着硫磺的腥臭。

　　她转身快步走到孩子面前，蹲下，扶住孩子肩膀，问道：“你没事吧？”

　　孩子没有回答。

　　她的眼睛还闭着，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。娜丝提亚能感觉到手掌下那副小小的身体在发抖。

　　“孩子。”娜丝提亚的声音放轻了些，“能听到我说话吗？”

　　还是没有回应。

　　娜丝提亚皱了皱眉，她站起身，环顾四周。

　　废墟里很安静，只有火烧到什么残余物时的噼啪声。这村子不大，二三十户人家的规模，建在山坳的缓坡上，背靠着一片林子。现在那些房子全成了焦黑的骨架，有几堵石墙还立着，但墙上全是烟熏的痕迹。

　　娜丝提亚喊道：“还有人活着吗？”

　　废墟里还是只有火焰的噼啪声。

　　娜丝提亚等了一会儿，没有回应。她绕过半堵墙，朝废墟深处走了几步，魔杖握在手里，随时准备拨开那些还在发烫的断木。

　　什么都没有。

　　她又喊了一遍，这一次声音稍微抬高了些。

　　寂静还是寂静。

　　龙选择这里，大概是因为偏僻。等消息传出去，等附近城镇的人发现这里烧了一夜、派人来看，至少是明天的事了。

　　娜丝提亚回到孩子身边。那孩子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。

　　孩子约莫五六岁，金色的头发，脸上全是灰。她穿着粗布裙子，袖口烧焦了，露出来的小臂上有几处烫伤，起了水泡，红得发亮。

　　“该死。”

　　她把孩子抱了起来。孩子的头垂在她肩上，金色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，带着焦糊的气味。

　　她单手抱着孩子，另一只手挥动魔杖。龙尸上腾起火焰，火苗很快吞没了它。然后她转身，朝山坳外走去。

　　下山的路走了一半，怀里突然有了动静。

　　“妈妈。”

　　声音闷在她肩窝里，很轻，像是梦呓。

　　娜丝提亚脚步顿了顿，但没有停下。

　　“妈妈……”那孩子又叫了一声，然后开始挣扎，手脚乱蹬，“妈妈在那里！我要回去！”

　　她睁开眼睛了。那双眼睛是浅蓝色的，此刻瞪得很大，里面全是惊恐。

　　“你妈妈不在了。”娜丝提亚说，声音很平。

　　孩子愣住了。

　　她不再挣扎，眼眶红了但没有哭，只是直直地盯着娜丝提亚的脸。那目光让娜丝提亚想起龙临死前的眼睛。

　　“不在了。”孩子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　　娜丝提亚没有回答，继续往下走。

　　山脚下有一条小溪，溪水还算干净。娜丝提亚把孩子放下来，蹲在溪边，用袖子沾了水，给她擦脸。灰被洗掉之后，露出一张很普通的孩子脸，鼻梁上有些雀斑，嘴唇干裂。蓝色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水面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　　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娜丝提亚问。

　　“……利布拉。利布拉•方丹”

　　“你还有其他亲戚吗？”

　　利布拉摇了摇头。

　　娜丝提亚擦干净她的手臂，那几处烫伤需要处理。她从袍子里层摸出一小罐药膏——常年在外行走的人，总会随身带些这种东西。药膏抹上去的时候，利布拉缩了一下，但没有喊疼。

　　“好了。”娜丝提亚收起药罐，“你……”

　　她顿住了。

　　她本来想问你以后怎么办，想说自己不能带着一个孩子。这些年她都是一个人，一个人正好，来去无牵挂，去到哪里都方便。

　　但利布拉正在看她，仿佛无论娜丝提亚接下来说什么，她都会接受。

　　“算了。”娜丝提亚站起身，“先跟我走吧，到有人烟的地方再说。”

　　她取出扫帚，并示意利布拉坐上来。

　　利布拉没有动。

　　她站在溪边的石头上，两只手垂在身侧，眼睛盯着那根横在半空的扫帚。扫帚是很普通的款式，深褐色的荆条扎成，握柄处被磨得发亮。

　　娜丝提亚叹了口气。她俯身，一只手揽住利布拉的腰，把她提了上来，放在自己身后。利布拉想要挣脱，但娜丝提亚的力气似乎大得出奇，她只好用两只小手抱住了娜丝提亚。

　　“抱紧。”

　　扫帚离地的时候，利布拉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。那声音很小，刚一出口就被风吹散了。娜丝提亚感觉到腰后那两只手收紧了一些，但依然没有圈过来。

　　她没有回头，只是放慢了速度，让扫帚贴着林梢缓缓上升。

　　“我们要去哪？”利布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被风刮得断断续续。

　　“最近的镇子。”娜丝提亚说，“今天天黑之前能到。”

　　“然后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