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:女巫

  利布拉没有再问。
  扫帚掠过一片橡树林的时候,她把脸埋进娜丝提亚的斗篷里,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有几缕粘在娜丝提亚的颈侧,痒痒的。娜丝提亚想拨开,但腾不出手。
  太阳偏西的时候,远处出现了一座镇子。
  镇子不大,灰扑扑的屋顶挤在山坡上,教堂的尖顶戳在天边,晚钟刚刚敲过。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,被风吹散了,混进傍晚的雾气里。
  娜丝提亚在镇子外面落下来。
  “总之先去吃饭吧。”
  她收起扫帚,回头看了一眼利布拉,便自顾自走了。
  利布拉跟在她身后,隔了两三步的距离。
  镇子叫桑皮耶,至少入口处的木牌上是这么写的。牌子上还钉着一张发黄的告示,字迹被雨水泡得模糊,只能认出几个词:悬赏狼……铜币。
  娜丝提亚没有细看。
  她走进镇子,青石板路有些湿滑,两边是紧闭的店铺和亮起灯火的住家。一个提着水桶的妇人从岔路口拐出来,看见娜丝提亚的斗篷和女巫帽,脚步顿了顿,然后低下头,加快步子走远了。
  利布拉在后面走得很慢。
  娜丝提亚放慢了步子。
  镇子中央有一家酒馆,门口的招牌上画着一只歪嘴的野猪。门缝里透出光,还有说话声和杯盏碰撞的动静。
  娜丝提亚推开门。
  热气扑面而来,混杂着麦酒、烤肉的油脂和壁炉里的柴火味。酒馆里坐着七八个人,看着都是本地面孔,围在几张粗木桌边。他们不由得看向门口,目光在娜丝提亚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  靠墙的一张桌子空着。
  娜丝提亚走过去坐下。利布拉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
  “过来。”
  利布拉过来了。她在娜丝提亚对面坐下,椅子太高,她的脚悬着,够不到地面。
  一个系着脏围裙的女人走过来,手里端着两只杯子,往桌上一放,啤酒沫溅出来几滴。她上下打量着娜丝提亚,又看了看利布拉,问:“吃点什么?”
  “有什么?”
  “炖菜,黑面包。还有昨天的兔肉,热一热就行。”
  “两份炖菜,面包。”
  女人走了。
  利布拉低着头,盯着桌上木头的纹理。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摩挲着,指甲缝里还嵌着灰烬的黑。
  娜丝提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啤酒很淡,带着点酸味。
  她放下杯子,问:“饿吗?”
  利布拉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  炖菜端上来的时候,利布拉终于抬起头。那是两只陶碗,里面是褐色的汤汁,浮着几块胡萝卜和不知名的肉。面包切成厚片,硬得能在桌上磕出响。
  利布拉拿起勺子,慢慢往嘴里送了一口。
  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  娜丝提亚吃得不快,但一直在吃。“把这孩子送到济贫院吗?不行,就他们那德行。找人收养?也不现实。教会——”想到这娜丝提亚猛的摇了摇头。
  利布拉的勺子停在碗边。
  娜丝提亚意识到自己刚才摇头了。
  “没说你。”她拿起面包,掰成两半,把稍软的那一半推到利布拉手边,“吃吧。”
  利布拉接过面包,咬了一小口。
  酒馆里的人声渐渐恢复,但没有人往这边多看。女巫不是什么稀罕物,至少在娜丝提亚这几百年的记忆里,人们对她们的态度总是在畏惧和厌恶之间摇摆。有时候畏惧多一点,她们能少些麻烦;有时候厌恶多一点,就得赶紧离开。
  不过对于娜丝提亚来说她才不在意这些。
  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娜丝提亚下意识的问,不过刚说出口就后悔了。
  “我想要去找妈妈。”
  娜丝提亚放下手里的面包。
  “你妈妈死了。”
  她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  利布拉的勺子掉进碗里,发出当的一声。
  “妈…妈妈让赶紧跑,她说她之后…后会来找我。”利布拉的声音在发抖,眼眶红了“看到人就……就跟着”利布拉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  “她骗你的。”娜丝提亚说。
  利布拉愣住了。
  娜丝提亚看着对面那张脏兮兮的小脸,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太直了。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收回,也不习惯收回自己说的话。
  “大人经常这样。”她补了一句,“让孩子听话。”
  利布拉没有说话。她的眼眶红着,但没有哭。只是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娜丝提亚,像在否定什么。
  娜丝提亚移开了目光。
  她招手叫来那个女人,要了一间房。
  女人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十个苏。”
  娜丝提亚从口袋里摸出银币放在桌上。女人收了钱,指了指楼梯:“左手第二间。”
  房间在二楼,很小,一张床,一个水壶,一面模糊的镜子挂在墙上。窗户关不严,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吹得窗帘轻轻动着。
  娜丝提亚在窗边站了一会儿。
  她很多年没和人同住一间屋了。
  娜丝提亚回头指了指床:“你睡床上。”
  “你呢?”
  “我有办法。”
  她从斗篷内侧摸出一个小布袋,从里面倒出几粒干瘪的种子,撒在地上。默念了几句,那些种子开始发芽,抽枝,转眼间长成了一丛藤蔓,织成一张吊床的形状,悬在离地面半尺的地方。
  利布拉的眼睛睁大了一点。
  那是娜丝提亚难得在那张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变化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悲伤,只是单纯的、孩子的惊讶。
  “睡吧。”娜丝提亚躺进藤蔓吊床里,闭上眼睛。
  她听见利布拉爬上床的声音,听见被子被掀开又盖上的窸窣,听见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呜咽。
  然后是很长的安静。
  安静到她以为利布拉睡着了。
  “你是女巫吗?”黑暗里响起利布拉的声音,很轻。
  娜丝提亚没有睁眼:“是”
  “我妈妈也是女巫。”
  娜丝提亚没有回答。
  “她会的可多了。”利布拉的声音继续着,像是对着黑暗说话,而不是对娜丝提亚,“她会用草药给人治病,村里人说她是巫婆,但病了还是会来找她。她会看星星,说哪天下雨,哪天会有霜。她还会……”声音顿住了。
  娜丝提亚听见被子下面传来很小很小的声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捂着,闷闷的,断断续续的。
  她在哭。
  娜丝提亚坐起来。
  藤蔓吊床在她身下轻轻晃动。她看着床上那团小小的隆起。
  然后她起身,走到床边,在床沿坐下。
  利布拉把脸埋在被子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,但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像是怕被人听见。但很快她控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。
  娜丝提亚坐在床沿,她的手抬起来,停在半空,不知道应该落在哪里。
  最后她还是把手放了下去,轻轻落在利布拉的背上。那副小小的身体在手掌下面颤抖,烫得像发烧。
  “哭吧。”娜丝提亚说。
  她不知道说什么别的。
  利布拉哭了很久。哭到声音哑了,哭到只剩下抽噎,哭到累得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。然后她就那么在娜丝提亚手底下睡着了,呼吸变得又轻又浅,偶尔还抽一下。
  娜丝提亚看着窗外。月亮升起来了,很细的一弯,挂在教堂尖顶旁边。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
  她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也这样哭过,也是在母亲逝世之后。躲在草垛后面,把脸埋进膝盖里,不敢出声。
  娜丝提亚收回手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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